第一卷:下山 第十九章 历乱幻变-《风云三部曲:一世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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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单狮和石武向诸葛得抱了抱拳,算是见礼了。

    “走,堡主在山上等着,目前我们知道的情况,单狮一会你来给掌柜汇报。”

    “好,我们上去再说。”

    诸葛得把马交给了另外一边的蓝衣家丁,与朱廿四三人,分别展开轻身步法,直奔黑松堡。

    黑松堡深处,一间特意辟出的石室门户大开。人未走近,一股混合着草药与冰寒的气息便扑面而来。石室中央,以寒玉砖砌成一方石台,丽娃的尸身静静躺在上面,面容苍白,却因低温保存得极为完好,连脖颈间那道细如发丝的红痕都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诸葛得褪去外袍,换上一身素净的葛布衣衫,神色肃穆。他先焚起一炉淡香,然后才从鹿皮囊中取出一套银质工具。他没有急于动手,而是如同鉴赏古物般,围着石台缓缓走了三圈,目光如炬,扫过尸身的每一寸。

    朱廿四、淳于怀太、朱停、司马安心等人静立一旁,屏息凝神。萧晓、石武、单狮也在侧记录、协助。

    “记录,”诸葛得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平稳,“死者女性,尸斑呈暗紫红色,分布于腰背部未受压处,指压可褪色。颜面青紫肿胀,尤以口唇、耳垂为甚,呈绀紫色。双眼睑下,可见密集的针尖状出血点。”

    他边说边用细长的银签,极其小心地拨开死者眼睑,让一旁的朱停和朱廿四也能看清那触目惊心的景象。“此乃窒息之显著征象。”

    他的注意力随即完全集中在死者的颈项部。一道深紫色的、近乎水平的索沟清晰地缠绕在颈部,如同一条狰狞的毒蛇。“索沟水平环绕颈项,闭锁成环,无明显中断。沟痕边缘可见细微的皮下出血点索沟宽窄均匀,深度一致,符合勒颈所致特征,而非自缢所能形成。”

    他示意单狮将尸体微微侧翻,检查颈后。“颈后索沟交汇处,可见绳结压迫留下的独特印痕,但非死结,似被巧妙处理过。”他仔细观察索沟的皮肤,“索沟处皮肤无明显擦伤,但皮下出血明显,表明勒压时受害者仍有生命迹象。”

    接着,他轻轻托起死者的后脑,拨开浓密的发丝。在场的人都看到,在枕骨部位,有一小片不规则形的挫裂创,创缘不整,周围伴有血肿,但创口本身出血量不大。“脑后枕部发现一处钝器重击伤。创口虽不大,但深及颅骨,皮下血肿严重。此一击足以令人瞬间昏厥,甚至颅骨受损。”

    他仔细检查了创口内可能的异物残留,并记录下其形态,“凶器应是……小而坚硬的钝物,或许是鹅卵石,或许是锤子的一端。”

    完成外部检查后,诸葛得进行了细致的解剖。当他切开颈部索沟对应的皮下时,可见大片出血,周围也有明显血浸润。

    喉头软骨和舌骨完好,这排除了扼死的可能,进一步支持了勒毙的判断。

    打开颅腔,可见对应后枕部外伤处,有轻微的颅骨骨裂迹象,硬脑膜下亦有出血,脑组织有挫伤。

    “致命伤应为勒颈所致的窒息,脑后重击亦加剧了死亡,或至少确保了受害者在被勒时无力反抗。”

    完成主要的损伤检验后,诸葛得的检查并未停止。他再次抬起死者的手,仔细检查指甲缝。“指甲缝内有少量与现场地面相符的泥沙,以及……几缕极细的、看似不属于她所穿衣物的深紫色棉线纤维。”他小心地用银镊子将纤维取出,放入一个特制的小纸袋中。“此物或许来自凶手衣物。”

    最后,他再次检查了死者的手脚和衣物,“除颈部勒伤和脑后击伤外,体表未见其他明显抵抗伤。衣物完整,无剧烈撕扯痕迹。这暗示袭击可能非常突然,或者袭击者实力远超于她,令其来不及有效反抗。”

    他转向众人,目光凝重:“凶手心思缜密,现场处理得极为干净,几乎未留痕迹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。”诸葛得托起死者的手,并非查看掌心,而是仔细端详其指甲。“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甲缝异常洁净,绝非寻常劳苦或从事粗活女子所能有。”他抬起死者的脚,“脚底虽有薄茧,却分布均匀,是长期修习某种独特步法所致,而非跋涉之苦。”

    最后,他示意申狮将尸体微微抬起,指向其后腰脊椎某一节特定穴位下方。“按压此处。”单狮依言施力,只见尸体背部脊柱两侧的肌肉,竟随之产生极其细微、如波浪般的蠕动痕迹,虽因死亡和冰冻已不明显,但确有其事。“这是‘倒乱七星步’的底子,”诸葛得缓缓道,语气带着一丝复杂,“或者说,是经过改良,更适合女子修习、兼具柔韧与爆发力的版本。这套功法,源于神州八极中的‘春江花娘’周彩霞。戌国女帝曾以重金和人情,请得周大家入宫。”

    他再次抬起死者的手臂,在其手腕内侧,指着一处极淡、仿佛火焰纹身的印记:“这便是暄火印。此印平日以特制药水遮掩,人死之后,气血停滞,药性渐褪,印记才会慢慢显现。”

    至此,诸葛得才直起身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沉声道:“这是戌国暄日宫的女官。”

    “戌国女帝麾下,有‘暄’、‘晖’二宫。‘晖日宫’掌内廷禁卫,光明正大;而这‘暄日宫’……则专司对外谍报、暗杀,行事诡秘,如同冬日之暖阳,看似和煦,却能于无声处致人死地。”

    “暄日宫的女官,多数以舞娘、歌姬的身份潜伏于江湖,混迹于宴席乐坊之间,借机传递消息、笼络目标。但扮作最底层的土娼,蛰伏于此等边荒集市……”诸葛得微微摇头,“确是首次得见。此女潜伏于此,所图绝非寻常。”

    他继续推测其接头方式:“至于接头……想必有其精妙设计。真正的联络者,或许会手持特定信物,或说出暗语。而丽娃则可能以某种不易察觉的回应确认身份——比如,一个看似随意的揉按太阳穴的动作,一句关于特定香料的闲聊,或者,在看似亲密接触时,用只有同行才懂的指法试探。”

    “而对于那些并非目标的寻常寻欢客,”诸葛得语气转冷,“她自有周旋之法。或推说身子不便,只允些边缘亲昵,赚取几文钱打发;若遇难缠之徒,或许……会应允以口舌侍奉。”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说:“此举看似屈辱,实则能在极近处观察来客,甚至能借机探查,且一定程度避免了真正的肌肤之亲。”

    朱停望向司马安心,“司马当家,你试图把戌国的难民迁徙来黑松山,女帝那边应该是看在眼里了。”

    司马安心皱了皱眉头,“难道戌国朝廷担心人口流失?”

    “些许难民,应该不会。但当官的,总希望什么情况自己都能掌握。何况……”朱停也看了看朱廿四,“我们黑松山,也算是和亥国有了恩怨,女帝说不定还想暗中和我们联手。”

    江湖上早有传闻,戌国女帝与当今亥国夜郎皇族,有一段极深的宿怨。传说,女帝年少时曾倾心于一夜郎族男子,甚至不惜为此与家族反目,奈何此男子最终为争夺亥国大权,毅然抛弃女帝,回归亥国,并助当今亥帝登基。此乃戌国宫廷秘辛,亦是女帝平生大恨。只是这些事情涉及巅峰人物,大家一般都忌讳甚深。

    朱廿四也顺带低声跟诸葛得介绍了一下司马安心的来历,诸葛得连连点头。

    “无论如何,戌国的暗探死在了申国背景的黑松山,此事皆已掀起惊涛骇浪。”淳于怀太沉声说。戌国与亥国,表面或许尚有往来,暗地里实为死敌。此刻加上申国、黑松堡、青龙会、神州八极等,可算是风起云涌。

    “所以,”朱廿四接口道,思路已然清晰,“这位女官潜伏于此,很可能不仅监视黑松山动向,更在暗中收集与亥国相关的情报。而她此次被杀,极有可能是身份暴露,或者……她接触到了某些足以威胁到亥国在此地利益的重要情报,引来了亥国‘暗影司’的灭口!”

    “正是此理。”诸葛得赞许地看了朱廿四一眼,“假设来的是亥国‘暗影司’的金牌影子,他们行事狠辣,制造这‘密室’假象,既是为了混淆视听,恐怕也是一种挑衅和警告。警告任何试图在黑松山这片地盘上,与他们为敌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石台边,指着那具冰冷的尸体:“如今,戌国的暗探死在了申国背景的黑松山。无论真相如何,戌国女帝的怒火,都可能首先倾泻到我们头上。更何况,此事还牵扯到了周大家……这位前辈性情孤高,若知她门下所学之人死得如此不明不白,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    石室内一片寂静。原本以为只是一桩边境集市的命案,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个点燃引信的火药桶,一头连着戌国女帝的谍报机构和平民迁徙的国策,一头连着亥国的精锐暗杀组织,中间还牵扯着一位神州八极的绝世高手。

    朱廿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。他看向丽娃苍白而平静的脸,这个女子,至死都守着秘密,扮演着另一个身份。而黑松山,这片刚刚有点起色的土地,已然置身于风口浪尖。

    权力的滋味,他尚未细细品味,其带来的巨大风险和沉重责任,已如黑松山的阴影般,压顶而来。

    “掌柜,”朱廿四沉声道,“依你之见,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应对?”

    诸葛得眯起眼,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:“首先,秘不发丧,对外只称病死火化。其次,加紧排查近日出入集市的亥国方面来的人,特别是与……曾经来找过这里几个娼妓的江湖人。最后,或许,我们该想办法,给那位‘春江花娘’,递个消息了。”

    窗外,黑松山的夜色,浓得化不开。

    有一支返回戌国的商队,顺着山路渐渐远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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